董进宇死了！
    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想象的事实！

25岁，肝癌，新民晚报主任记者助理，上周一去世。这是他留下最后的生命信息。

    当李罡在实事求是旁边半眯着眼，似乎泪眼朦胧轻声告诉我“董哥走了！”，我还没有醒过头，哪个董哥？我一向不习惯和人称兄道弟，更不要说董进宇年龄比我还小。

怀念已经逝去的旧人，总是要回忆和他接触的点点滴滴，也只有感性的记忆才能让一个名字在你大脑硬盘中更长时间保留。

当我在记忆库中搜索“董进宇”这三个字时，找到的影像片段是支离破碎的，面目模糊的。

 董是衡水人，清瘦身材，口音很重，皮肤黝黑，眼睛不大，但常闪烁“狡黠”之光，看上去，符合我理解冀中平原人氏的的定义，即使在外地人以为很南方、时尚、光鲜的上海，他也给人留下很浓烈的北方乡土气息，这是我喜欢、熟悉的一种感觉。

能想到最远的记忆应是6年前河北老乡的迎新会上，当时在上海财经大学旁边一少数民族风情的饭店，董的酒量甚是豪爽，呼来唤去，当时他还在青年报实习，据说表现不错，已经小漏锋芒。

一年后的秋天，当时我刚从新华社实习回来，在B楼的603门口，董笑着说：“厉害厉害，毕业的时候给我介绍介绍啊！”，用着他那种插腔打诨的腔调，特有的那种嘴角略略上扬的表情。

再后来就是2003年他实习回来办毕业手续的情景，当时《东方早报》刚刚创刊，他顺利地进入该报，和东早意气风发提出的要做“上海的纽约时报”一样，董给我留下了也是这种春风得意的感觉，这是我记忆中最深刻，也是最后的影像。他身穿黑色风衣，里面西服革履，稍显稀疏的头发梳理得油光锃亮，风风火火地走在绿瓦大楼前，和周围随处可见的运动衣形成有趣的比照。

那时的他应是快乐，志存高远的，一个河北农村来的小子在上海的新闻界谋得一职，按照正常人的期待，明天不仅是看上去很美，也是必然很美的。但，4年后的他，已经远远离开这个世界。

2005年冬天我还在西安，因为上海国际要搬家到西安，这给上海和陕西两地体育记者们带来追踪、炒作的机会。我通过MSN和他聊过几句，虽然多年不见，但人依旧爽快，他按时传给我了稿子，并再三嘱咐不要上网。这是我和董最后的一次交流。至今MSN上还有他的名单，jannydong@hotmail.com在我的联系人名单中将永远停留在灰色状态。

 一个记者能走多远呢？董告诉我们，只有25岁，留下的只是给家人无限的悲伤和报纸上一堆速食、已经没有生命力的新闻稿，还有百度搜索中“董进宇  新民晚报”“董进宇 肝癌”这样的关键词。

 在他于新民网开的记者博客上，最新的评论是显示：“师哥，我来看你了，只是你再不会来了。你骗人，你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坚持的么，你答应过的……”

 他的死让同学、朋友唏嘘人生苦短，感叹新闻民工的不易。斯人已去，余者常凄凄，叹息过后，太阳依旧升起，若干年后，董的形象或是早已模糊不清，或是想起“25岁死于肝癌”这样一段信息，或是想起“董进宇”三个呆板中国汉字后的一片空白，即使在百度上搜索，他的信息会越来越少，所以信息会归于和他重名重姓的那位教育学博士。

 莎士比亚分析人性时说“没有什么比希望不平凡而平凡的了”。我曾在新民晚报短暂实习过两个月，深感其中的压抑。而在体育圈站稳脚跟，甚至扬名立万，更需要不一般的努力，即使这与你本性不符，可惜，董在追求不平凡的路上实在是过于匆忙。

 为什么董会死？他的一位同事写到“他是用身体写稿子，为了和球队拉好关系，不要命的和俱乐部球员、官员喝酒”，加之长期的熬夜、抽烟，巨大的工作压力，终于造成不幸。

 不知道他工作是不是快乐，我猜，在外人看上去轻松、体面的记者一职，董可能并不快乐，闷头前行，没能抬头看路，为保证工作业绩，拼命地拉动采访、写稿这辆大车，直到拉不动为止。     

         观察中国的体育记者是个有价值的题目，董的死也为部分体育记者的生活做了最好的注解。

          一位足球记者也许过着这样的生活。中午之前“按时”起床，下午去俱乐部跑稿子，看训练，采访，但只有做随队记者才有可能出更多独家新闻，在运动员这个江湖气极重的圈子，仗义是最重要的品质，足球记者和俱乐部的关系就是靠酒桌建立起来的，据董的同事回忆，为了采访，他每次与被采访对象喝酒时，都往死里喝。王国林（西安国际俱乐部的总经理）也看到他怕。他同事曾说：“想到每天董进宇的文章背后，洋洋洒洒，或寥寥数语，都是用身体换来的，就很难过。”

 可惜，言者谆谆，听者藐藐，一样的悲剧，一样的生命历程可能还在重复。

           被刺杀的美国总统林肯说过一句有意义的话：“到头来你活了多少岁不算数 重要的是你怎么度过这年年月”，人活着已是如此辛苦，但这样的拼命若是换来一堆热闹的文字，则是人生一世最大的悲哀了。

早在上海读书的时候，人们就戏谈国内的足球报道是“流氓踢，流氓写，流氓看”，董死后业内对他的回忆，除了拼命还有“大胆”二字。

 一位曾在上海《青年报》实习后的后辈曾在博客中写到：“在《青年报》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人，但董进宇董老师的大名则是还没有认识之前就已经如雷贯耳了。
　　董老师之所以如此大名鼎鼎实在是因为他太擅长泡制假新闻，体育圈内几乎都把他当作写假新闻的泰山北斗。记得实习末期的时候，国际队备战新赛季的首训，当时所有媒体跑国际的记者都去了，周老师正在出差但也把我派去了，惟独缺了一个董进宇。原因就是他假新闻写得太多，俱乐部的领导对他意见太大，实在不好意思跑到国际队基地去了。
　　类似的故事还有不少。周老师说有一次他在国际基地爆料，还在稿子上写：据国际队一个门卫讲……。结果恼羞成怒的王国林把那些门卫逐一勘察了，当然是没有人承认，国林一怒之下扣了所有门卫的工资，从此他们再看到董进宇就彻底“无语”了。
　　最夸张的是一篇帮俱乐部运营算了比帐，后来国际队的孙主任跟他说，你好象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嘛。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，呵呵，我那篇纯粹是编的。” 
     体育新闻的假新闻是有名的，炒作、无中生有、辟谣、反辟谣，这个圈子总是喧嚣、混乱、无序，在商业主义大行其道的体育报道圈，所谓的新闻专业主义更凸显出虚无的意义。董在这样生活工作中是快乐充实吗？他在临终之前怎样看待自己不算绚烂但绝对风火的人生，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，愿他在天堂不要再有写稿和拼酒的压力！

作家Francois de la说：“在人前我们总是习惯于伪装自己,但最终也蒙骗了我们自己.”但愿董的一生没有生活在生不由己中，尽管这是我对他的感觉。

 走好！ 

最后严重鄙视新民晚报的卑劣做法，在董最后供职的在这家老牌晚报已经不能搜索到他的文章。